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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人17/03/2007 [转载]一个诗人眼中的另一个诗人——顾城看毛泽东 (M:友人;删略部分以删节号表示)
M:你们去过荷兰吗? G:还没有,六月去。 M:诗歌节是吗? G:卖艺去;卖艺为生。 M:荷兰不错的。 G:荷兰可能是不错,我喜欢荷兰的画儿。 M:那儿挺有意思的,据说他们一看外国的汽车,只要不是荷兰的车,他们就砸玻璃偷东西,特别是看见德国车。 G:特殊待遇,可能是要把二战的损失捞回来。 M:柏林这儿,他们每年都这样闹一次,在五月一日。......那边好像有传统的,那边住的就有很多旁克什么的,全都差不多是社会最底层。那地方好像几十年来就没有被真的控制过,老是到时候就闹。今天后来听广播里还说:东德那边右派,好像是极右派新纳粹的游行,新纳粹的会还没开,左派就要去打那边;警察好像是得去保护新纳粹那帮人;左派就跟警察干起来了,相互打。 G:左派是些什么人? M:他们没有共产党,左派是绿党什么的,还有就是属于那种极左派。都是旁克那些人。 G:那和我们岛上的人可能有点像。 M:但是这些人都是一些比较年轻的人,也就是通常说的无政府主义者,那帮人。 他们左派要出来时,警察出来干预了。而新纳粹游行他们却保护。所以就冲突了。 G:警察还是有倾向的? M:这个反正就说不清了。这个国家整个是偏右的。一般新纳粹要出来游行,左派就出来反对。 G:好像新纳粹不管怎么样是民族主义者,而左派是无政府主义者。 M:他们左派就骂,骂德国,什么都骂,骂得一塌糊涂。他们就守在路上发传单什么的。...... 他们不太了解毛的情况,但是对他们来讲是比较理想主义的。他们挂了许多标语、招牌,写着一些语录,还有毛泽东的大幅画像,很热闹。 ...... 警察好像一直在那儿跑,很累,被人耍着,又没辙的样子。他们用毛泽东的战术,还举了好些牌子和像。其实他们也不知道毛泽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反正每年都闹,好像一种传统。从东方到西方都知道毛泽东就是了,文化革命那会儿欧洲有好多毛泽东份子。 G:毛泽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M:这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据说出了好多关于他的书,在香港和美国都有,什么《走下神坛的毛泽东》。 G:毛泽东这个人其实挺奇怪的。文化革命的时候,看的一些小报儿,好些讲话本来都是所谓内部的,红卫兵给登出来了;现在出的书好像有些材料是真的。你听他说:马克思主义能不灭亡吗?共产党能不灭亡吗?能万岁吗?什么也不能万岁,只有物质不灭。他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是他在共产党中央会议上的讲话。红卫兵把这些材料抖落出来了。那会儿,我父亲给我念过,我觉得很惊讶。他还说:......就是毛泽东这么说,别人这么说早抓起来了。所以当时给过我一个印象,这个有点儿奇怪。我就开始想这些事。 到后来毛泽东晚年请了杨振宁,来谈所谓的“基本粒子”这些事儿,谈这个物理学问题。毛泽东对一个事实接受不了,就是说基本粒子,有一个虚子从无中来,又到无中去就灭了,在物理学上就是说这个东西就没有了;这个毛泽东不能接受。毛泽东的意思呢,跟老子说的有些一样,就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为天地母;就是有一个东西比天地还要早,先天地而生,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一直在不断地往复;这个东西呢,是谁也不知道的,但是是创造天地和万物的根本。如果说“无”这就是“无”,“无”是一切“有”的诞生者,是一切物象的发源。那么实际上毛泽东的意思是说:你说这虚子从无中来,到无中去,那个“无” 不是无,那一半儿过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M:就是消失的那个过程?
G:哎。但是永远没有灭。毛泽东说的不灭的物,实际上是中国的“道”。 M:人们所认为的灭的过程,自有它自己的方式而已。 G:对,你不知道那个灭的过程,就像我们不知道死亡的过程一样。那么毛泽东的这个思路是中国比较传统的一个思路。 M:那实际上照现代的观点看,还是非常现代的哩。 G:那当然了,毛泽东也可以说是中国的一个彻底的现代派,这点毫无疑问。关键是他为什么谈这个问题。像杨振宁、李正道什么,光想趁机跟毛泽东说说话,一则脸上贴金,二则他们想给中国的教育说几句话,说中国还是应该搞点儿理科什么什么。而毛泽东呢,看得出来,就专注在这个问题上。 M:他们那些人是科学家,不是搞哲学的。
G:对。但是有意思的是为什么毛泽东对现代科学这么反感,对现代生产方式、科学、社会科学这么反感,而对于现代物理学却有这样的兴趣呢?实际上毛泽东还专门找了一些通俗小册子来读;而且,为什么他把一本像《坛经教义》这样的书,就是禅宗的书放在身边呢?而且为什么他看《红楼梦》这样的书,又喜欢李贺呢?后来慢慢地就开始发现他内心中的幽暗的那一方面。你呢,只能通过他的这些喜好,他的真实言谈来看,那么他实际上一直在,那个时候,我想他对死亡有一个怀疑,他对死亡有一个怀疑:到底死亡是什么?因为他也确实老了。
M:他自己面临这个问题。
G:这是我当时想的。但是后来发现,他意识到的死亡跟我们意识到的完全不同,完全不一样。他是不甘心灭亡的;但是他不甘心的不是他这个国家的灭亡,也不是他自身肉体的灭亡;他不甘心的是他那个精神的灭亡。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实际上到最后他的哲学发展下去,到了什么程度呢?--变化就是一切;就是说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变化。他说:永远有矛盾,到共产主义还有矛盾,共产主义灭亡了还有矛盾。那么实际上他的生命能量到后来,一直在寻找一个显示的形式。它找了一个运动政治的形式,“打过长江去”的形式,他那种书法的形式,以及建立国家的形式,之后又找了另外一种形式:口口这个国家的形式。而所有这些,最终都不能够完全和他的精神相吻合。一个精神一旦到了一个活人身上,它一定会寻找一个形式,来跟外界衔接。毛泽东要找的这个形式呢,应该是能跟它面对的那个死亡对应的,能跟他所感到的冥冥抗衡的。也许唯有这样的形式,能够降住他的精神,或者说能真正同他的精神吻合。
那么可以看一看毛泽东的最一般的一些说法。他说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说人不出入佛老是不行的。江青被审判时还喊:我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实际上都是学毛泽东的话。但她并不知道、一点儿也不明白毛泽东是怎么回事。她就学了个放肆的外表。毛泽东是想通过无法无天来超越天命。因为,他不能不感觉到在他的一切精神之上,有一个冥冥。
冥冥并不控制这个精神。但这些精神不能不在冥冥的注视下诞生和消失。无论什么样的精神,在人间都是一个暂时的过程。那么他这时候,所致力做的事情就是,通过一种对精神本身变化的把握--他实际上想要掌握这种精神的变化--然后达到一个超越精神的过程。他说战天斗地,他让八亿人民去战天斗地;那在实际上不过是给别人找了件事儿干--因为他知道,如果没事儿干就会有麻烦;人一开始思想就要有太多的麻烦--而他的战天斗地对他自己呢,却是另外一回事,他是要“人定胜天”,他说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中国哲学居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就是说:要跟冥冥作对。就是说他要成为冥冥。
这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类精神状态。他反抗的对象最后就是这个。这是他的精神和冥冥的一个战争以及一个玩笑。但是这个战争他是必定要失败的。他也知道是要失败的,正如老子所说: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无法克制精神自身的力量,他的精神让他不能乖乖地服从天命,他一定要对着干一干。所以他对于国事,谁都看得出来他表现得非常荒唐,任何国家领导人去了,他都信口开河,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 他比较喜欢基辛格这个人,因为基辛格比较有一种聪明;尼克松也说过几句这样的话,他说:毛泽东之所以取得了这样的地位,使一个国家成了这个样子,最重要的并不在于他的机缘和他强大的组织能力及对未来的洞察力,不是在这方面,而在于他本身的魅力。尼克松说这样的话不傻哩,周恩来之所以帮着毛泽东,恐怕也是这个因素在起作用。毛泽东是无我无不我的一个家伙,而周恩来是无我的一个家伙。周恩来是一片虚空,他可以做这样的事,他一建国就把自己的祖坟给平了,而且据说有人找到他年轻时候的一本诗集,想出版。他说:不要出版。后来这本诗集就丢了。一直到他死后,才在一些老报纸上找到了几首。
祖坟应该是比较该珍惜的吧?且不论诗什么的。他能够这样对待这些事,说明他也是在这方面很彻底的一个人,一个唯物主义者,或者说虚无主义者,都是一样的。那么他最后欣赏毛泽东,帮着他把事情做到底;这是这个故事最微妙的部分,因为没有周恩来这个故事只会有个序言就结束了。
现在出版的回忆录中有个叫李银桥的,他从延安开始就一直做毛泽东的警卫,后来做了警卫长。他这个人说:毛泽东呢跟周恩来除了工作上的关系不说任何别的话。而毛泽东跟任何党派,跟陈毅什么的,他们聊点儿诗词呵,什么的。但是周恩来却把一切事情安排好,甚至连毛泽东吃的东西,他要先吃一吃,坐的椅子,他要先坐一坐,走的路要先看一看,可以说无微不至,就像一个母亲一样。而毛泽东呢,则越来越懒,实际上,躺在那儿什么也不干。有这么一段话,语气也很有意思:一天早晨,周恩来打了个电话来,问:主席睡了没有?
李银桥说“刚睡”。你知道毛泽东经常晚上忙伙,折腾,早晨才睡,八点钟左右开始睡觉。周恩来于是迟疑一下说:你要把主席叫起来,胡志明来了,有事。李银桥就把毛泽东叫起来,跟着他去颐年堂等,没两分钟周恩来陪着胡志明就过来了。这个语气就特别有意思,听着像一个褓姆对一个孩子的语气。 他们的关系,后来到了就是这种特别默契的程度。他们的这种默契是建立在一种共同的中国式哲学的感受背景下的,就是:白茫茫大地好干净。好似飞鸟乱投林,都没有了。他们最终的境界都是一个虚无。实际上他们已经知道,这场共产主义运动,跟他们年轻的时候,寄予感情的事情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但是周恩来还要把事情维持下去,把毛泽东丢掉的棋子一次次地全都拾起来。他们的行为明显是相反的,而他们的哲学基础其实却是同一的。他们的哲学感受是近似的,但是性情让他们相反而又相成。所以毛泽东有时候特恨周恩来,因为周恩来不怕他。 周恩来离他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温和的距离。中国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这样地对待毛泽东。林彪是吓得那样,王洪文站在边上,看上去很得意,却是不明白。他们不懂毛泽东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唯一的,要说“知音”的话,就是周恩来了。在毛泽东的潜意识里,他不能不靠、不用周恩来,但也因此倍加恨他,居然就有人知道他,而且还让他没办法不要他。
M:有人知道他。
G:但他心里也很矛盾,他同时也很珍惜他。因为他这个游戏,到后来几乎只有一个观众了,这个观众还要管他的灯光和道具。 M:我刚刚想问,他那样在中国是不是挺孤独的? G:这是肯定的。他孤独到了什么程度呢?看对他的生活的记述可略知一二,他已经到了甚至是在取媚人的程度了。问小卫士一个问题呀,问问寒暖呀;怎么说呢,还有一些事可以从中看看他。比如有一个事:他喜欢王羲之的字。他从一个民主党派,黄炎培呀,还是什么人那儿,反正从他那借来了王羲之的真迹。说好借一个月。但那个人三天就沉不住气了,就打电话问:怎么样了?他在不在看呵?秘书说:在看。过两天他又打电话,后来直接打到毛泽东的办公室去了。毛泽东淡淡的眉毛据说就聚起来了。毛说:不要沉不住气嘛!说好借一个月,到时我不还是我失信,没到时就催讨,是你失信。后来到了一个月,他让秘书不早不晚零点整给送去。毛泽东反正经常跟民主党派做这样的游戏,也是寂寞。比如忽然他想起章士钊来了,跟他的女儿说: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人?她说知道,鲁迅说那个章士钊是一个坏蛋,反动学术权威。毛泽东说:你爹还是做过许多好事的,这个你不知道,我当年借了你爹二万块银元,说是去留学实际上很大一部分我成立共产党去了。现在我每年还你爹两千块钱。那个时候有一些学生蔡和森他们要到法国去。毛泽东就去找了章士钊,章士钊就发了个号召,募了两万块钱。章士钊这个人也挺耿,自己一分钱没有,后来还住在北京一个破四合院里。后来不是还到了十年吗?秘书就停止了给这个钱。毛泽东说:继续给,那银元也不能用人民币来一对一还呀!他的意思就是,因为章士钊一辈子没敛钱,这是对他的一个表示。他让这钱一直送到章士钊死。毛泽东的警卫员还说他一个人看雪,手舞足蹈,但他自己院儿里的雪他不踩,也不许人家来踩。他跑到外边的地上去踩人家的雪,手舞足蹈,那么一个人。他实际上是非常孤独的。但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跟人交往。他看别人就跟看皮影戏似的,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妄念缠绕着的一个东西,而他呢,绕他的那个东西是谁都不知道的。
M:最近几年,据说出了一些有关毛日常生活的书。
G:好多材料慢慢出来。我在国内的时候,碰到过几个见到过毛泽东的人,都说得挺有意思。一个在五台山的老和尚,他说那个时候,他们准备进北京了,已经快得天下了,在五台山台怀镇住着,毛泽东住他那儿老跟他聊佛经,乱侃。毛泽东这个人有个特别的特点,他特别爱说话,但平时他找不着说话对手。他和这个方丈乱侃的时候,贫农团就进来土改了,因为寺院嘛都是大地主啦,就把寺院的地契带佛经都拿出来烧,好多都是宋版的。毛泽东不管,站在院儿里看烧经,还要问人家,跟方丈说话,问他:你看这些佛经该不该烧呵?老和尚说:这东西有成就有灭,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生之日就注定了死之时…… 给毛泽东来哲学。毛泽东马上更具体了,他问:那你说蒋介石该不该死呵?来别他。就是说这经书烧了你这么说,那蒋介石也这么处置呢?毛泽东就别他。那方丈说:这是我们佛门以外的事。
M:哈哈,他倒是脑袋清楚,也可以说也可以不说的时候,他就不说了。
G:这是典型的毛泽东的风格,就你一听压根儿就是他,专门捣乱。
还有一个人叫李晓霞,在贵州山里乱跑,一直到我们去那会儿才刚刚从山里跑出来。老太太特别老了,一个老红军。那人原来在遵义成立了一个自由协会,她十六岁的时候,读了马克思的书,自己在中学成立了一个自由协会。那会儿红军还没来。后来红军猛不丁来了,她就当了苏维埃的头儿,跟着红军走。她说当时都跟邓颖超什么一起的,红军政治部的。后来第二次占领遵义的时候,毛泽东就让她留下来,给她一百个人,说让她成立游击队。她就急了,她说:你们一走我就完蛋了,你不是拿我当炮灰么?毛泽东刚开始还说:我们要相信革命成功呵,一定会会合的。她不信,她说:会合不了的,你们一走我就完蛋了!因为国民党四十万人在周围,你想她还有什么希望呵?后来毛泽东忽然就一拍桌子说:让你当炮灰你就当炮灰!她特别不开心,她知道这下完了。
她记得有一回行军的时候下大雨,毛泽东 “叭叽”摔了一个大跟头,没人扶他;边上的人都笑他,周恩来还拍着手说:再来一个呀!再来一个呀!那时候他们关系都很随便。在她的印象里,遵义会议就是一群年轻人在吵架。当时她作为好像政治部的成员列席了会议。她上去扶起了毛泽东说:你们这些人没良心的,人家脸都摔破了,你们还笑!当时其实周恩来的力量比毛泽东的大,他是军委主席。而今天,她说毛泽东居然那么无情,说“让你当炮灰,你就当炮灰”!
后来她特惨,丢下来之后,几生几死;直到后来,她知道毛泽东已经得了天下,她也再不去找他了。因为她真的心凉了。解放以后,毛泽东得了势,她一直被人追杀到文化大革命,一直躲在山里,不能出来。到七几年,毛泽东死了以后,杨尚昆的夫人去贵州,问起她,才把她从山里找了出来。后来他们那儿杀乱了,刚开始还是红军杀白军,白军杀红军,后来就乱了,你杀我全家,我杀你全家,反正,翻来翻去,公仇私恨,无穷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反正一有机会就开始杀。文化革命后期她还躲在山里呢。后来给她找出来,想起她是个老红军,给了她三间房,六十块钱。她说她看见杨尚昆的媳妇,握着手就哭,没话。她那一辈子过的。
她和我们一块儿走,在山路上,坡地台阶上,健步如飞,走得特快;我们说她身体好,她说:“是说我走得快吧?”她说:“我要不跑这么快,早没命了。”她恨毛泽东。
那会儿红军走了,她带着一百个人在山里打游击,实际上是掩护红军撤退,国民党都知道,在全县通缉她,还画了像。她这儿有个痣,很明显,在下巴上。有一次她被逮捕了,她就用指甲把痣给抠了。她说那会儿真没辙了。抠了那个痣,当下一脸血,半边脸都肿起来了,而且也感染了。后来居然他们还找了个认识她的人,曾经是她的同学,后来嫁给了一个官儿。那人其实认出她了,她看看李小霞,就朝她唾了一口说:李小霞哪是你这个丑样子呵!她暗里救了她,还帮她找了个干爹,当地民团的团长,后来又把她放了。实际上她是当地绅士阶层的,她爹是一个中学的校长。
对毛泽东知道得多了就会觉得毛泽东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有一种真性情。他革命的时候,“用兵以奇”,非常开心;但到治国,他就不耐烦了,“治国以正”是周恩来的事儿。他一个劲儿地说“真老虎”、“纸老虎”,说别人,实际上是怕自己被世界驯化,失了真性,不是真老虎了。他坚持捣乱,到后来对捣乱也厌倦了。他晚年的时候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就知道他在看古书,字都快看不见了还看。......
这个人你看他作为一个统治者,他不喜欢贾政而喜欢贾宝玉,这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他并不是一个要考状元的人,一个要建立国家的人,他喜欢造反、破坏,恰恰他的命运特别奇怪,他一下就到达了权力的顶峰。他实际上永远是一个反对上面的造反者,那么他一下到了顶峰上,周恩来又帮他维持着,那么他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反抗规律,及至反抗冥冥,而这冥冥是无可反抗的,因为反抗本身也在冥冥之中,就像孙猴子在如来掌中翻跟头一样;他知道,但是他还是要翻,倒要看看大巴掌拿他怎样;实际上他不甘心是个孙猴子,他要把如来闹出来,或许他就是如来呢?
M:冥冥这个词只是中国的概念,还是在西欧这里也有的?
G:这是我想的一个词。其实任何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无论是尼采还是康德,还是老子,都意识到了,意识到他们思想的光芒和万事万物,皆源于此。老子说:吾不知其名么,强字之曰“道”;说的就是这个东西。
“道”的能量产生万物。佛理也讲触目生色,触耳得声,这便成为一个个缘。正因为这个缘,所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过程,成为“道”显示的一个现象。
按说我们是全不知的,但是偏偏人获得了一种智慧,能够感应到,在与本源分离的时候,留下了记忆,使他能够看到物象的虚幻和美丽,能够品味作为冥冥的无数独一无二的作品之一的涵义。
像释迦牟尼,他最早不能接受生老病死,对这个过程,他整个不能接受,一下他就疯了,出家了,从皇宫跑到树林里去了。然后他细想这个事,想到三十岁明白了--他领悟了全过程,才发现过程是没有的。他从树林里出来,告诉人说,这件事其实毫无意义。孔子也知道这个事情,他不说;他说四十而不惑,他到六十而知天命,五十就知天命了,到了七十能从心所欲不逾矩。
毛泽东到晚年是从心所欲但却想超过这个“矩”,超过上天设下的这个天命。我想他的死是非常黑暗的,因为他过度了,太固执了,不仅违了人的生存法则,而且破了人的精神法则。他这么强的自性的东西呀,实际上跟那个禅宗和他喜欢贾宝玉什么的都看得出呼应的。他的那个自性有点奇怪,不取不舍,他跟眼前的一切都没关系,他可以影响这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影响不到他;他可以影响现实,但是现实干扰不到他。因为他站到冥冥那里去了。他站在那里,他可以影响这些东西,因为从冥冥到精神到现实逻辑,它是顺着的。现实却够不着他,他在冥冥那边呢,就叫作“立乎不测”嘛。“不测”是从人世这边看的,冥冥看他当然一清二楚,这也令他就要“逾”这个“矩”,就让天命看看。
人们看毛泽东没有原则,实际上他恰恰合了这么一种东西,叫作“无所驻处是真心”。但这种无处停留呵,如果你要没有一个真强的本性的话,一下你就落入空空之境了,这空空之境就是什么都没有,那一下就一片黑暗了。可是作为佛教来讲,它还有另外一重生生之境,这生生之境就源自本性。实际上毛泽东几乎是一个很少有的,依然按本性生活的政治首领。有一个毛泽东检阅红卫兵时候的镜头,那镜头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笑得跟菩萨似的,挥动着他的帽子;然后红卫兵挤进金水桥里忽然都不走了,一个劲儿地喊万岁,就不走了;毛泽东顿时就有了个表情,特别的不耐烦,他把帽子这样,向下使劲儿地挥,那意思是让你们快走;那个样子简直像赶苍蝇一样。我想他对整个文化革命的态度,从此也就看得出来了。一般人老觉得他是有一个目的的,但其实做这件事,恰恰只是他的一个形式,无关目的。
...... 他跟嬉皮逗警察似的,忽然来一个:“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发一个怪论。基辛格后来问过他,他回答说:啊,那是我放的一个空炮!他喜欢和外国人或者民主人士这么谈话,因为他觉得他们是外边的人。他跟党内人士从来不谈,严格保持沉默;党内人士,是他显示统治的一个形式。但是他寂寞,他得找点儿莫名其妙的事儿来谈,他必须分散他反抗冥冥遭受的绝望。
M:他那个死的时候,周恩来一死,他也死了。
G:材料上说,周总理死了,他接着继续看书;他那时候害病也很厉害,身上也很疼,但他一直看书,看大字书,看到最后,死了,什么也没说。他对国家的事儿一点儿也不管,就是他的游戏已经做完了。他瘫痪以后,他的脑子依然非常尖锐,非常清楚,而且越来越清晰。尼克松的女婿去看他的时候--实际上他是艾森毫威尔的孙子还是儿子?尼克松的女婿。毛泽东那个时候邀请他去是因为对尼克松有好感--尼克松女婿的回忆录是这样写的,说他们开车进去的时候,天很冷,但发现军队整整齐齐地坐在广场上,八三四一部队,正在听《鸟儿问答》那首诗,《元旦社论》;他这个时候觉得特别不快,觉得进入了一个统治者的领域,而且他觉到邀请他,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美国人,而是因为他是尼克松的女婿,自尊心受损,所以他决心见了毛泽东不笑。然后就进去了,果然发现有几个摄影机在后边跟着,毛泽东躺在椅子上,实际上已经基本瘫了。他决计不笑,不能让人照相。毛泽东看见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你的脸,你的脸上半部很好。他就这么直接地说。其实毛泽东喜欢人家用这种方式说话,毛泽东就微微地好像快笑了说:这是一张大中华的脸。这个脸什么戏都可以演,美国戏,德国戏,法国戏,都可以演。但是你们演不了中国戏,你们鼻子太高,这个没法儿切了;我们呢,可以粘一个鼻子出来。毛泽东就这么跟他开始说话。然后他又问他:尼克松怎么样?他说尼克松因为“水门事件”快下台了。他说:“那是放屁!”这时候小艾森毫威尔就觉得特别不高兴,因为这样好像是对美国宪法不恭,对整个美国都不尊重。毛泽东说:那是放屁!反正他跟外国人的交往到后来,越来越趋向直接。当然他早期有点风度,尽开玩笑呵,接见日本人,日本人跟他说:美国人不喜欢我们。毛泽东就说:啊,他们喜欢有色金属,不太喜欢有色人种。说这样的笑话。但是到了晚期,就完全是一句句这样直接的对话了。然后他看着毛泽东吃药,拼命的手发抖,怎么也吃不下去,好像拼命才咽下去一口。--毛泽东想赖着不吃,那个护士对他很厉害,一定要让他吃。他花那么大的努力,集中精力,集中所有的能量来吃。这时候艾森毫威尔忽然就有个心酸:他的精神居然还这么强大,而他的躯体已经完了。
M:他其实已经控制不了了。
G:毛泽东死没有留任何交代;周恩来还有个交待,说共产主义一定要实现,要将骨灰撒掉。它们形式不同,但都是“白茫茫大地好干净”。周恩来一直坚持到最后还唱了《国际歌》,死了。这个人了不起啊,实际上他一点儿、什么也不信,他怎么可能信呢?但是他要把这个事做到底,让这个形式看起来圆满。毛泽东和周恩来比较起来,实际上,不原谅毛泽东的人多,不原谅周恩来的人少。但是会过去的,中国人一定会原谅他的。
M:原谅毛泽东呵?
G:是的。为什么会原谅呢?就是咱们上次说的,中国人的道德标准,人民的道德标准,它就是一个,就是欣赏李逵、诸葛亮、孙悟空、关公、济公;你这个人做彻底了,你把你自己押出去了,豁出去了--如果说不论周恩来、毛泽东攒了多少金子,盖了阿房宫,那就不行,他觉得你这个人不纯粹,和他一样,那又何必呢?--实际上你这个做彻底了,你过五关斩六将也罢,杀八百里也罢,这时间一久,都无所谓、不重要了,只要你做得彻底了,中国人就能原谅。而且论演戏,比起闹假戏,真,要难得多呢。
M:其实这在口口游行的时候就已经体现出来一点儿了。虽然主要是针对贪污腐化那些。
G:这显示了一个潜在意识。实际上,毛泽东的魅力和周恩来的魅力,影响是长久的。我们所谓,说的魅力,就是精神。精神体现在他们的人格上和他们的所有作品中间,包括万众协同的秩序和光辉恐怖的无政府状态。那是他们个人的精神也是民族整体的精神。人们最终会发现,在这一切折磨过去之后,那种一如芙蓉出水般的真切的性情。
就像洛尔迦说的,时间很久才造就了这样一个人。
M:对。
G:为了显示给我们,上帝不仅造了一个,而且造了一双。这个上帝就是中国的精神。所以我想想,我还是挺满意的,因为能够看到。
M:活在这个时候?
G:现在想起毛主席语录来,有很多觉得挺有意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反对自由主义”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这是第几种?”“他写了几封信,因为工作忙,只回过他一封,还不知他收到没有。”“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
也不跟你讲道理,什么民主呵,什么就是:“别了,斯徒雷登”!他说:“封锁吧,封锁个十年八年,中国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没说中国人是不是死光了,“人总是要死的。”他说。
M:他也不想。
G:就像他一升旗,他自己说:升得好! M:他等于没有操纵过国事,就周恩来在那边干。 G:从现在的材料看是周恩来在做一切事情。周恩来做的比刘少奇,比任何人做得都多。 很明显的是“九.一三”事件之后,周恩来原本跟军队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迅速地就控制了全国。毛泽东完全撒手,只能说个“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这是他的话,一听就是他的话。
周恩来控制全国那个能力之强,所有林彪的人都听周恩来的。可平常他根本没怎么吭气儿。关键的时候,他就拿起来了。毛泽东的统治技术是另外一种。他们这都够了段数了。当时有人向周恩来报告林彪的飞机已经起飞,是不是应该打?其实是他--吴法宪放的,他又害怕了。周说:“你是空军司令,你可以决定。”活活把他吓死。
毛泽东庐山会议以后开始怀疑林彪。他就开着火车在全国乱走,忽停忽跑。忽然到了湖北找那个党委书记,说那时候井岗山那,有个什么人犯一个什么错误,忽然停住,一分钟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那个人汗就下来了,然后就把他知道的所有事儿都说了,什么试验两栖坦克呀,林立果来过呀,就全说了,乱了套。毛泽东就是这样,要么就骂娘:我要推翻政府,重上井岗山,组织红军……给你胡说。底下听的人,叶剑英呀,也都没辙。要不然就不吭气,真跟你动真的,就不吭气了。周恩来实际上也能这样,虽然他做着一切琐事儿,但是掌握控制人心的能力呵 --它跟冥冥控制人精神的方法是一样的。
他许多事儿并不是直接去做的,让它自己达到。
M:所谓超外的能力。
G:形成对你心理上的强大威慑;不战而取者上嘛,孙子兵法。毛泽东是深谙此道的,压根儿不跟你搅和具体事儿。 人类一直在为自己设计生存的道路,而上天早已从中把毁灭安排好了。
这是不能学的。你不可能再用一个方法重新创造这个东西了。 M:不能学,学不来的。
G:越是强大的精神,也越是会产生奇妙多变的形式,也越是不可重复;因为那个精神不会再有了。一般人对于理想主义的想法,往往,比如说,毛泽东的方法论呵,毛泽东的思想呵,不过其实讲的都是形式上的东西;而所有这些形式呢,都不过是他那个精神随时蜕下的壳,凭它是抓不到那个精神的。这些个形式上的东西呢,往往不过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他好多话你仔细听来,他没说假话,但他也没说真话。比如他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他让你是动力,不是方向盘,更不是司机,这像是一个开发能源的说法。他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也真是他的一个想法,当然同时也是他蒙混人的一个手段。他喜欢这样,把世界分成真老虎和假老虎两类,真人和假人两种。中国传统说的真人和伪人。
M:这个时代之后,恐怕就是个平庸的时代。
G:是呵,因为消耗太大,大家顶不住。这就是____(原:邓小平)的统治成立的原因。
也难说,口口一个闪回,又光芒四射了一下。不知道以后上天会把这种冥想和疯狂降在谁那儿,有时候会强大到人类整个都成了只是一个形式。历史就是这么一个生动而无可奈何的变化过程。对于理性的世界,这种精神是危险的,因为在这时我们只能记住反抗的野火,生命随时在付之一炬中间。可是毛泽东说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是这种精神压倒了形式,使形式不断成为它的形式,就是形式压倒精神,控制住了精神,使精神屈从于固有形式的范畴。
…… M:……太阳系和其它系构成了一个十字架,一种吸引场地形成了一种灾难。 G:不过人对冥冥采取,大半人采取实利的态度,一种本能的恐惧--人之外居然有另外一种不仅观照人世,而且……(录音中断) 实际上毛泽东意识到的东西跟高能物理学,现代物理学的发现是很像的。那个东西就跟那个“熵”啊什么的,是很像的。他说“反正物质不灭”;他说的那个“物质不灭”是中国传统的“物质不灭”,是那个“独立不改,周行不殆”的东西,无首无尾,棉棉若存的那种东西。所以毛泽东到最后所能选择的语汇,一个是“矛盾”,一个是“变化”。
但这也很可怜,他年轻时候的那种“自信人生二百年”的志向没有了,到中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的半真半假也没有了。他一直是不断地要一个更大的形式,可是后来变了。这个男性是很有意思的,他喜欢大的形式;那么不论他获得怎样的智慧,对他都终将是虚妄的。
他自身不能够涵住这个精神,而必须将它辐射出去,成为一个形式,成为一个妄想,他才能够充分地作为他自己存在一个刹那,在不断的辐射和形式变化中,他的精神才能得以一个个瞬间的安定。这点和西方哲学的感受有点像。
而中国女性呢,很清楚,就像女孩儿的感觉,忽然春天开始了,感觉到所有的事情,这时候,她相思,不是有一个对象的,而是一个冥想,轻轻地聚拢和散开,非常的安静,跟佛教的那个心境十分吻合,寂寞,自在;还有就是她的精神能够升起来,成为一种满含生命的照耀,使生命自身获得欣赏和美感;有时候,女孩儿有一种无缘无故的忧郁和快乐,她能够体会到自身中的甜美;这种东西是往里走的。而男性的是要往外走。 一切都要过去。说“过去”,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固定的形式之中看问题。实际上精神是不会停留在任何已成为形式的形式中的--无所驻处是真心。八三年我读惠特曼和庄子的书,感到了这种精神的存在。惠特曼,那个《大路之歌》,楚图南译的《草叶集》;实际上《草叶集》是讲从上帝到草叶,从步枪到子弹,从生到死,都是一致的,都能感觉到生命的鼓舞。那么这个《大路之歌》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他早上起来,走在大路上,黄土的路上,忽然感觉到又自在,又轻松,家里的一切埋怨一切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说:从此我再不仰望星辰,我知道他们的位置十分合适;从此我再不寻求幸福,我知道我就是幸福……
他一下就获得了这个感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树荫下,他觉得所有树、果实和叶子都有思想,静静地落下来,他说:恰好,我就接住了。接着他说:我的号召,是战争的号召,我召唤着反叛的行为。他又说:在人家迎接我的地方,安排好了床、住所和食物;他说:我只匆匆和他们拥抱一下就离开了他们,我不能在这安排好的地方停留。他这个时候已经成为了这个精神本身了。最后那段话是说:让工具放在工厂里,不要使用;让教师们讲课,教室的门开着;让律师辩论,法官们判决--在这一切到来之前,我就把我给了你,给了你黄金一样宝贵的爱;你也把你的手给我吗?你和我终身相依而不分离吗?
这是《大路之歌》。整个这个诗非常长,它实际就是说在这一切文化形式产生之前,我们的生命是在一起的,跟整个的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关系的。惠特曼写的这个东西里既有战争又有悲哀,什么都有,但是他是从一个特别不可思议的角度来看这一切的。他写一个老人,他长着很漂亮的胡子,划着船,他有五个儿子,也长得非常好,也划着船…… 或者他写一个奎克教徒,一个老太太,说她坐在宽大的廊子下,戴着奎克式的帽子,脸像天空一样晴朗。她的孙女在纺线,她的孙子在种麻……他写道:这是大地柔美的性格,这是哲学不愿超过也不能超过的境界。就是这种美丽和沉静。他说:这是人类的真正的母亲。 惠特曼刚开始写时也不是这样的,忽然到了三十多岁就变了,整个都变了,一直到死,保持着这种信心。其实他在生活中间糟糕透了,简直是一塌糊涂,也没工作,也没钱,也没有人嫁给他。可他一直保持了这种信念。最后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他说:不论你们怎么想,我对将来充满了信心。他说的不是“将来”这个词,是一个很奇怪的词-- “即将”,对,--“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对‘即将’充满了信心。”这句话他是对他自己说的。这是一种真实,跟别人没有关系。
《大路之歌》里还说:人人都说这个地方是没有的,但是我用我的脚试过,这个地方是最可靠的。他让人跟他走,但没有人跟他走,于是他自己去了。
老子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的道,甚易知,甚易行,但世人皆不知皆不行。因为走这条路确实是豁出去了,没有强大足够的精神不行。在别人没有这个精神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只能解释为这些人是理想主义者,或者他们发疯了。
对于这些人来讲,生命不过是他们寻求理想的一个过程、一个启示,整个生命曲折苦难,都是启示,他最终的目的是那个光芒;而人类的目的是繁衍下去,所以老给搅和了。
人类要是不被精神搅和的话,也会死伤大半,也要被人类本身的吞嗜性和杀戮性吞掉大半。而这精神性和物欲性在人类历史中间又往往给混在一起了,你弄不清蒙古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斯兰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实际上阿拉伯帝国也罢,罗马帝国也罢,唐代也罢,实际上都是有一个核心是属于这种精神的--忽然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协同一致,而且如此地不畏生死,气概轩昂,它必是有一个核心精神的;就像百万雄师过大江,那时候打炮根本没用!所以毛泽东最喜欢这个东西,他恨死现代科学了,对原子弹真正是不感兴趣,他觉得那东西简直是耍赖皮,是科学对精神的一个无理制裁;居然科学的能力超过了精神,不能忍受。
所以毛泽东一直说:只要有了人,一切人间奇迹都能造出来。他说我们也要搞原子弹。有了原子弹,他又开始说: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他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一直在强调这些,他用不同的词来强调。......他不喜欢商人,不喜欢经济学。尤其是当他面对着生死这个最基本的问题的时候,一切其它复杂的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就好像我们现在在讨论吃饭的问题吧,怎么吃,或者经济逻辑,或者要去升上一级,什么的,很具体,很复杂,很难;但这个时候有人拿着枪进来了,这些问题就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到底开不开枪?
所以对于毛泽东,他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空洞。“他开不开枪?”--而上天让他把枪握在自己手里。
对于那个来临,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诗无价。
09/03/2007 [转载]燕妮致马克思的情书我的亲爱的、唯一心爱的: 我心爱的人,你不要生我的气、不再为我担心了吧?我写上一封信时很激动,在那个时刻,我看到的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它们比它们实际上的样子更暗淡、可怕得多。 我唯一的亲爱的,请原谅我如此吓坏了你,可是,你对我的爱情和忠诚的怀疑伤害了我。卡尔,你说,你怎么能写一封这样冷淡的信给我,对我这样怀疑,而只是因为我缄默的时间比通常久一些,只是因为我比较长时间地把那些由于你的信、由于埃德国,唉,由于这么多充满我心灵的那些难以忍受的苦闷所造成的痛苦压在心头。我这样做,只是出于爱惜你和不使自己激动,这是考虑到我对你、对我的亲人的责任才这样做的。唉,卡尔,你对我多么不了解,你对我的处境多么不了解,你多么体会不到我的忧虑,我的心痛如刀割。 姑娘的爱情和男子的爱情不同,也必然不同。当然,姑娘能给予男子的,无保留地永远地给予的是,除了她的爱情和她自己、她这个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在一般情况下,姑娘应在男子的爱情中得到充分的满足,她应当在男子的爱情中启动其它的一切。 可是,卡尔,你设想一下我的情况,你不尊重我,不信任我。我不能保证你现在这种带有青春狂热的爱情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还是在有人向我冷静、巧妙而理智地分析之前,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 唉,卡尔,我的悲哀在于,那种会使任何一个别的姑娘狂喜的东西,即你的美丽、感人而炽热的激情、你的娓娓动听的爱情词句、你的富有幻想力的动人心弦的作品——所有这一切,只能使我害怕,而且,往往使我感到绝望。我越是沉湎于幸福,那么,一旦你那火热的爱情消失了,你变得冷漠而矜持时,我的命运就会越可怕。卡尔,你要看到,由于担心保持不住你的爱情,我失去了一切欢乐。我无法尽情陶醉在你的爱情里,因为我觉得它再也得不到保证了。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了。 正因为这样,卡尔,你的爱情并没有从我身上得到它实际要得到的东西,对它十分感激,完全为它所迷恋。所以,我常常要得到的东西,对它十分感激,完全为它所迷恋。所以,我常常提醒你注意一些其它的事,注意生活和现实,而不要像你所喜欢做的那样整个地沉浸、陶醉在爱的世界里,耗费你的全疗精力,忘却其余的一切,只在这方面寻找安慰和幸福。 卡尔,只要你能感受我的痛苦,你就会待我温和些,不会到处都只看到丑恶的琐事和单调乏味的生活,不会到处去发现缺乏真正的爱情和深刻的感情。 唉,卡尔,如果我能在你的爱情里得到宁静、慰藉,我的头便不会这么灼热,我的心便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悲哀。唉,如果我可以在你的爱情中得到宁静、慰藉,卡尔,我向上帝发誓,我的心灵便不会想到生活和冷酷的琐事。但是,我的天使,你保持在我的心坎里,尽管为了它我情愿牺牲自己一切的一切。这股思绪使我哀痛欲绝。如果你在我的心灵里发现了这一点,你便能比较心平气和地看待我力图从你的爱情之外寻找慰藉这件事了。我很清楚你在一切方面都正确,不过,请你也设身处地地替我想一下,想一想我的多愁善感的性情、——想一想这一切,那么,你就不会再这样冷酷地对待我了。要是你有一瞬间变成一个女子,而且是像我这样奇特的女子,那该多好!亲爱的,从接到你的上一封信起,我就一直很苦闷,因为怕你会由于我的缘故而卷入纷争,随后会去决斗。白天、黑夜,我总是看到你受伤,流血,生病。我把一切都对你说吧,卡尔,这种想象并没有使我感到多大的不幸,因为,我想象如果你失去了右手,这倒会使我充满快乐和幸福,你知道吗?亲爱的,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便可以真正成为你必不可少的人,你将永远把我带在身边,而且爱着我。我想,那时我便能记录下你的全部奇异的绝妙的思想,成为一个真正对你有用的人。你如此当真的、生动的话语向我滔滔不绝地流来,我注意地倾听着,用心地为他人保存起来。你知道吗,我总是为自己描绘出一幅这样的图画,在这种时刻,我是幸福的,因为,这时我在你的身边,这时我是你的,整个儿地是你的。只要我能认为这是可能的,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亲爱的,我唯一亲爱的,快给我来信,对我说你依然健康,你始终爱我。可是,心爱的卡尔,还还要和你认真地谈一谈。告诉我,你怎能怀疑我的忠诚?唉,卡尔,让旁的什么人超过你吧!我并不是不承认其他人的优秀品德,并不认为你是举世无双的,但是,卡尔,我是这么爱你,非言语所能表达,我怎么还能在别人身人找到任何一点值得爱的东西呢?唉,亲爱的卡尔,在你面前,我任何时候,在任何事情上从来都是白壁无疵的,可是,你仍然不信任我。不过,真奇怪,竟然有人向你提起一个没人认识的、在特利尔几乎没人知道的人,而人们常常见到的我,却是社交场合很活跃、与各种各样的男子愉快地交谈的人。 我经常是快乐的,能同我素不相识的人谈笑风生,——这是我与你之间没法做到的。你知道,卡尔,我可以和随便什么人闲聊,但是,只要你朝我看一眼,我便会感到恐惧而不敢再说一句话,血液会在血管里凝结,心怦怦直跳。常常有这种情况:每当我一想到你,便会瞠目结舌,对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说不出话来。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每当我想到你,我心头就感到异样,而我想你又不是稀罕事,而且也不是特意地。不,我的整个生命,我全身心都浸透着对你的思念。我常常想起你对我说的话或是你问我的事,这时,我便沉溺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奇妙的感觉之中。而当你吻我,当你紧紧地热情拥抱我的时候,由于害怕和激动,我的呼吸都停止了,唉,亲爱的,你不知道,你常常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的,这种眼神是这样奇特这样温柔,亲爱的卡尔,你若是能知道我有一种多么奇异的感觉就好了,——我没法描述它,有时我想,如果有朝一日我终于和你朝夕在一起,你把我叫做你的爱妻,那时该有多好啊。当然,亲爱的,到了那时,我便可以把我想的一切都对你说,到了那时,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为情。亲爱的卡尔,有你这么一个爱人该是多美啊!你要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我会爱上别的什么人了。我的最可爱的,你对我说的种种好话你一定已经忘了,而我却记忆犹新,有一次,你对我说了一番多少美妙的话,只有热恋中的人,只有认为自己与爱人是密不可分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你常常和我说的就是这样亲昵的话。你还记得这些吗,亲爱的卡尔?如果我不得不把我想的全都告诉你——你,小调皮鬼,当然一定会以为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当我不再是你的爱人时,我也会告诉你那除了对爱人(你完全属于这样的人)之外对任何人都不能说的话。可是,亲爱的卡尔,那时,你也会告诉我的一切,会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这对我可是世界上最美的事了。啊,我的心上人,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这样看了我一眼,然后急忙把目光移开,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而我也是这样,最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们长久而深情地互相注视着,竟至没有力量把目光移开! 亲爱的,别再生我的气了,给我写点温存的东西吧——要知道,这会给我多大的快乐啊。不要如此为我的健康担心。我常常设想它比实际情况差。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好长时期以来都健康。我现在也不再吃药了,胃口又很好了。我在韦滕多尔弗花园长时间地散步,整天努力地干活。可惜的是我什么也不能读。要是我能找到一本我真正理解的、稍微能吸引我的书,那就好了!我常常是整整一个钟头只读一页书,还不知所云。当然,我的心上人,即使现在我稍微落后了,以后我会把荒废的东西补上去的,而且,你也将帮我赶上——我理解东西是很快的。也许你知道某本书,但它必须是别开生面的,稍微有点学术性,以便我虽不能全懂,但仍然能透过云雾那样,稍微懂得一些,一种不是任何人都爱读的,但也不童话,不是诗歌、这些东西,我受不了。我想,如果我的头脑有事可士,对我恐怕是有好处的。做手工活时,思想活动的余地太多了。亲爱的卡尔,只希望你为我保持健康。你的可笑的爱人重又想入非非了。我高兴的是,你的“情绪”变了……。 08/03/2007 [转载]浙江大学包伟民先生告考生告 考 生
鄙校新法:自2007年起,招收硕、博士研究生,研究生与指导教师均须向校方缴钱,前
者称“学费”,后者称“助研经费”。“助研经费”数额,按招收研究生人数多寡翻倍 递增。本人近年偶承青年学子缪爱,或有投考,然因不合时宜,无力缴纳此钱,复以为 此申请“扶植”(按“规定”每年最多“扶植”一名),迹近干乞,君子所不为。故告 考生:新法之下,难与二三才俊灯下读史,以共教学相长之乐;烦请另投名师,以免误 了前程。 浙江大学历史系教师 包伟民 谨启
2007年2月28日 工作了嗯,宣布一下,具体就不多说了。
我一直认为,
如果一个人活的不好,那么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不管是性格上还是能力上
而一个人活的好的话,则需要感谢那个环境,那些周围的人,那些一切的一切
从今天开始我还是转载来繁荣博客吧,偶尔原创。。。
欢迎大家来访来电来QQ MSN。。。
08/02/2007 读书笔记——《王小波作品集》从照片上来看,王小波是一个很猥琐的中年大叔
和其他猥琐的中年大叔一样,他的作品中充满着性,还有政治 和其他猥琐的中年大叔不同的是,他挂的早,在他还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作家时死于心脏病 张爱玲曾经说过,出名要乘早,于是王小波就出名啦 在提起自己的师承的时候,王小波认为是查良铮和王道乾,
并告诉我们: 我们国家的文学次序是颠倒的,末流的作品有一流的名声,一流的作品默默无闻 想要读最好的文字就要看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 对于国内的现代文学,我深有同感 拿起《小说月刊》这样的杂志的时候,我只能看到一些捡破烂的人在垃圾山上到处扒 把这个世界刻画的平庸丑恶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 我看过《情人》,但却没能从中得到很深的感觉
文字很简捷有力,需要像读诗一样去朗诵它 好的文学作品阅读时需要很多力量去阅读,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其中 当这样的书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能每次看一小段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约翰·克里斯多夫》里面的那种富有音乐美的文字 整部小说就像一部宏伟的交响乐,看完之后,能感到一个全景 在这之中,有一个主题反复鸣响,仿佛永存于天地之间 看《黄金时代》,
逻辑的荒谬和现实的荒谬互相映射,而性像是一个隐讳的暗喻处于其间 最后,当陈清扬说起她真实的罪孽 如果说有什么感觉可以比拟,那就是《黑客帝国·矩阵革命》的时候 尼奥和崔妮蒂冲破乌云,看见太阳的那一刻 一切的黑暗在这一刻消失,而光明则只是一瞬 我的心中猛然紧了一下,然后这种感觉就奇异的消失了 只留下淡淡的回音 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情书很有趣
他们俩都是以挑战这个世界熵增为乐趣的人 我被这样的情书吓到了 原来情书还能这样写... 我还是摘录一篇吧 你好哇李银河:
今天还不见你出现。我脑子里出现了许多宿命论的狂想。比方说,我很想抛一个硬币来占一占你是否今天回来。这说明我开始有点失常了。 人呀,无可奈何的时候就要丑态百出。我来揣测你遇到什么了。 也许是会议整风,鸣放的太过了吧?北京来的记者也有一份。留在那里走不了。呜呜!但愿不是这样! 也许是你去游山玩水。太好了!好好地玩玩吧,我真希望你玩得好。天热吗?千万不要太热。下雨吗?千万不要下雨。下雨什么也看不清楚。刮风吗?不要乱刮大风。最好是迎面而来的洁净的风。你迎风而去,风来涤荡你的胸怀,仰望着头上的蓝天,好像走在天空的道路上。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就太好了。我要给你写诗,心里太乱写不了。俾德丽采!俾德丽采! 在回家吗?在火车上吗?想到我了吗?别想,好好睡一觉吧。祝你心里平静而愉快。为什么没有高速火车呢?飞机!协和式飞机!我想一头穿过墙壁奔出去找你。去不了,我太无能。 我发誓,你不回来我也不给你写信了。再写我就要胡说八道了。绝对不写。不写。祝你愉快! 王小波 6月5日
我没有怨恨吧?一点也没有吧。——又及还有,我瞎扯。不是俾德丽采。那不是咒你吗?不怪我,怪但丁。打倒但丁!打倒意大利!打倒佛罗伦萨!
杂文,在写杂文的时候王小波是英国绅士和中国流氓的合体 黑色幽默和正面说服结合在一起,就是二郎神也不是对手 他所攻击的东西就和鲁迅当年攻击的东西一样已经成为历史 “有趣”留了下来,足矣 平心而论,我不喜欢王小波的后期作品,例如黑铁时代,看着感觉心脏难受...
我喜欢他写的比较早的《唐人故事》,继承了罗贯中写《三国》,鲁迅写《故事新编》的优良传统
没错——就是同人小说 很有趣的通俗故事,足够让我一直笑一直笑然后到妈妈跑过来看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最后,用这样一段王小波的话来结束我的笔记: 现在可以说到我自己。我从小就想写小说,最后在将近四十岁时,终于开始写作——我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这是我爱的事业。是我要做,不是我必须做——这是一种本质的区别。我个人以为,做爱做的事才是“有”,做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做的事则是“无”。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生活看似平淡,但也不能说是“无”。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人在年轻时,心气总是很高的,最后总要向现实投降。我刚刚过了四十四岁生日,在这个年龄上给自己做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但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决不会向虚无投降。我会一直战斗到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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